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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抱着肩听完,忽然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,说:“骂得好!说的痛快!这种世界真是混账。真看不出来,你还有这番明澈的想法。我得意地一抱拳:“过奖了。所以,我们先结婚、后恋爱。彼此忠诚,说不定能白头到老呢。”
“你想和我白头到老?”他有些醉了,笑着问。
“有什么不妥么?”我反问,俏皮地一歪头。
他展现难得一见的活泼:“唱首歌给我,我考虑考虑。”
我将镇宅宝剑摘下来,抓住他的手,一路将他拉到院子里。按他坐在藤椅里,我向他一礼,道:“请。”他想给我还一礼,可是左手持杯,右手持箸,都未及放下。大笑了一会儿,我一剑刺向他胸口。
剑尖抵在他前胸,轻轻一划:“海岛冰轮初转腾,见玉兔又早东升。那冰轮离海岛,乾坤分外明。皓月当空,我好似嫦娥离月宫。”形体训练课上学的剑舞一点没糟踏,全都用上了。且唱且舞,挥斩劈刺,皆似模似样。他以箸击杯,为我打拍子。歌罢,他对我更加叹为观止了,问:“为什么用剑的?”
我泼辣地一叉腰:“我的丈夫呀,背着我去会旧情人。我要是杨玉环,就着么一路砍倒他面前,当着他面质问他。——如果可能,杀了梅妃,该什么罪,领什么罪。——才不会笨到以酒浇愁呢。”他将残酒连杯箸向地上一掷,缓步向我走来。走到离我相当近了,柔声道:“你放心,我不会有梅妃给你杀的。”我好紧张,看着他的眼睛,勉强找出话来:“什么放心不放心,你又不是唐明皇。”一句话喘了三口气。他拉起我的手:“你怎么知道我不是?”我的心跳的厉害,平时的伶牙俐齿全无用武之地,就这样被他牵着手走进屋里。
再院中有过片刻意乱情迷,此时我们冷静很多。他和我并坐在床上,夏虫的鸣叫声十分悦耳。鲁迅在我额头印下轻轻一吻:“早点睡吧。”他很坚决地站起身要走,他竟然拒绝了我。
“周树人!”我大喝一声。他急忙转身,险些被门槛绊倒。我嘻嘻一笑,满腔怒火也消了,问:“你喜欢臭虫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臭虫光练不说,苍蝇光说不练呀。”我也不等他回答,径自放下帐子睡了。他轻轻为我关上门,出去了。
他临阵脱逃了。
以后的几天,我们在尴尬中度过。他起床前,我做好早饭躲进屋里,等他上班后再出来。晚上倘若不幸遇到彼此,也只笑笑就分开了。
妈妈被作人送回来。我把作人拉到一边。
作人倒是很大方,他边帮我收拾茶具准备泡茶,边问:“怎么了?”我故意装不懂,反问他:“怎么了?”问得很大声,很理直气壮。他一愣,说:“你和大哥怎么不说话?”我拿出做大嫂的派头:“关你什么事,东问西问的,你以为你是三姑六婆会的?烦不烦?”他笑了:“那你叫我过来干什么?”我压低声音:“老二……”有求于人,要态度好一点才对,于是我换了一个口气,“二先生,拜托你一件事:你替我跟他谈谈。”他一脸诧异:“以大嫂的伶牙俐齿有什么谈不开的?要我说什么?”我脸上一红:“你去问问他到底对我什么想法,总不能这么耗一辈子呀。最重要的是要替我跟他说一句话——忍无可忍,就不要再忍了。”作人听的一头雾水,问:“什么意思?”我再度拿出大嫂派头:“一时解释不清楚,你不要乱打听了,快去说。别告诉他那句话是我教你的,听见吗?”
作人很爽快的答应我一声,端着茶走了。
两个钟头以后,作人带着一脸神秘的微笑对我说:“大嫂,真聪明。”我已知道结果,笑容想收也收不住,于是把所有的人都感染了。鲁迅一直用赞赏的目光微笑地注视着我,我虽故意不去看他,但我的心头盈满了甜蜜,于是乎旧疾复发,话又多起来:
“这是用糯米粉裹着带猪油的馅做的。粘的东西夹开来有丝,猪油遇热会化开,你夹开它,油就会流出来。所以这个小点心名叫‘文思泉涌’。吃这个东西,最好用尖头的小竹筷和手掌心那么大的小红盘。又好吃,又好玩,又好看。越吃,就越爱吃哦。”作人听得直吞口水,忙轻轻盛了一个。它可会享受生活了,连喝茶都能做出精制的文章,讲究美食美器。他可是大厨师我的知音哪。
这叫‘一粒珠’,取其形似珍珠般大小之意。馅料可讲究了——有嫩笋、香菇、鸡蛋、各种时新蔬菜……唉,总之,你能想到的好东西我都放了。这皮也不简单哦,是用鸡蛋、清汤和面做成的,虽然极薄,可是咬劲十足。营养丰富,不油不腻,最适合老人家了。“妈妈对着我笑了。作人舀起一颗吃了,赞不绝口,问:“请教大嫂,这‘清汤’怎么做?”我一笑:“独家秘方,恕不奉告。”作人看着大哥:“大哥,大嫂其人只能用光彩照人来形容了。当初这样蒙着娶进门,可想到有今天的得意?”
我看向鲁迅,得意的笑了。
三
作人这个坏家伙,居然把妈妈又请回自己家了。
今夜又只有我和他。他坐在灯下写着回信,我悄悄在他身后看他写。
“广平兄:
拆信案件,或者它们有些受了冤,……
……
……躲躲闪闪,躲躲闪闪,此其所以为‘黑幕中人’欤!?哈哈!
鲁迅”
我生气了。他居然在给许广平写信,当我不存在吗?我用宝剑抵住他后背:“不许协会信!不许给她写回信!”他乖乖的放下笔:“我投降。”我提着剑怒气冲冲地走进我的卧室,坐在床上运气。他追进来,一把抢过宝剑扔在地上,将我一抱:“生气了?怎么总和我生气呢?”
“我那配生气呀。你们才是公认的战友级的夫妻——你,和你的广平兄。”我打翻了醋坛子。
他惊奇地问:“谁,和谁?”
我猛醒。真是呢,他根本还不知道他以后要娶许广平,我又何必吃这个飞醋。这样想着,也就释然了。我倚在他身上,说:“算我没说好了。”他举手:“我再也不给他写信了,好不好?你怎么回事,一天脸色变好几回?”我真为方才失态的行为感到羞耻,遮掩住窘态,说:“我是戈利亚德金,是变身博士,可以了吧。” 他笑了:“那我就是你的‘同貌人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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