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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好吧。”失望使他一个字也不愿意和我再说了，他转头就向外走。我追过去：“你又空吗？有的话，是不是可以谈谈？”他冷冷的看着我：“谈什么？我知道你根本不是他。你就是这个躯体应有的灵魂，你是我母亲送给我的礼物，不是我爱的人。”我完全糊涂了，难道这个身体被借尸还魂了两次吗？太炫了！“礼物”，有人这么形容妻子吗？我不禁问他：“我怎么成了礼物了？”他苦笑一下：“不是吗？她把你送给我，想给我个惊喜，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，她根本无法确定我要的究竟是什么。”
我又生气了，就算他不喜欢，也不能用一个无辜女孩的青春和母亲赌气。我回敬他更冷的眼神：“周树人，你吃多少东西补脑你也是白痴。别人送你礼物，你还没打包就说不喜欢，只为了赌，毁了一个好女孩一生的幸福。你比那些军阀更残忍，知道吗？当然，我无权左右你的思想，但我会证明给你看，我比你更强，将来是我甩你！”不知为什么，一想到我不是他爱的人，和他看我的延伸，我的心就猛地一痛。泪水不争气地浮上眼眶，我“砰”地摔上门，扑到床上，将几天来的委屈都融进汹涌的泪水中。
不知哭了多久，似乎已没有了眼泪。一只凉凉的手扶上我的额头，我睁开眼睛，是妈妈。鲁迅就站在她身边，用担心的眼光看着我。妈妈的声音温柔又动听：“好好地，怎么会发烧的呢？我已经叫大夫来瞧过了。西药，我不喜欢，给你开了副中药。你吃过药，安心地睡一觉，明早就会好了。”我最怕喝汤药，吓得脸色一变，偷眼看向鲁迅，发现这个讨厌鬼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。见我在看他，他把脸转向别处了。仆人把煎好的药端了进来，妈妈的神气好像要看着我把药喝完。这可不得了，我要想个脱身之计，我宁愿死也不愿喝下一碗苦水。“妈妈，”我发出沙哑的声音，无力地说，“您去睡吧，让，让他陪我就行了。”
妈妈答应着走了。鲁迅挨着我坐下，我霍然坐起，他吓了一跳：“你干什么？快躺好。”我才不听他的命令呢，盯着他的眼睛，我骄横地说：“现在我还不想甩了你，你还是我的丈夫，喂我吃药！”“什么？”他大吃一惊。我指着桌上的药碗，按古代的规矩称呼他：“相公，官人，老爷， 把药给我端来。”他把药递给我，问：“怎么生这么大气，我们相识不过两天，为什么我不跟你谈就哭整整一晚？”他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好多，他终于不再排斥我了，看来女孩子的眼泪是攻心战中一种好武器，杀伤力一级棒。他这难得一见的温柔，使我的眼泪又落了下来。我赖皮地抓着他的手，不让他走。良久，我抬起泪眼：“告诉我，你爱的那个人是谁？”
好长的故事，天都亮了才讲完。看这他忧郁的眼睛，我低声道：“对不起，我来的不是时候，又和你无缘无故地吵架，还骂你……这几天发生了很严重的事，你的学生被害了，你心里很难过，我都没留意。我总是给你添乱，我真该死！”我伸手就要打自己，他急忙握住我的手：“哎，你不用这样，我并没有怪你。”忽然意识到我们的手正紧紧的握着，忙松开。我们的脸刹那间同时发热了。目光不敢相接，他说：“我上课去了。”我看别处，低低的声音说：“早些回来。”
过了一会儿，仆人端了药过来，我远远的闻见药味，忙把鼻子掩住。“拿走，拿走！我才不喝这鬼东西！”仆人强忍住笑，劝我：“老太太吩咐一定要喝的。不吃药病怎么能好呢？”“不吃药也能好的，你不懂。”我用老师教学生的语气对他说，“你知道吗，人的身体是有免疫力的，这种小病能靠免疫力治好。如果太多的吃药，会破坏免疫力。以后在生病就离不开药了。”他被我说得晕头转向，一时找不出话来回答，却还是端着药碗不肯走。
我正想把他支出去，鲁迅回来了，手里提着一个小纸包。一切逃避喝药的计划都宣告破产。我气愤而心虚地问：“你回来干什么？”“我回来是因为我料到你会赖帐。”他放下书夹，从纸包里拿出一个东西，握在手里向我走来。他是那样轻蔑地看着我，他走得很慢，好像在看我的笑话。我一赌气，一口气将碗里的药一饮而尽。他将手掌摊开，手中是一颗用玻璃纸包着的冰糖。
于是，不苦了。不用吃糖，也不觉苦了。
于是，痊愈了。不用吃药，痛已痊愈了。
二
我想让他爱上我。我来这里快三个月了，和一家人相处得非常融洽，特别是得到了妈妈的宠爱和怜惜。与鲁迅也熟识了很多，然而他对我的态度总是隐隐约约，躲躲闪闪。偶尔说出很体贴关心的话，也要想办法遮掩过去。我知道他忘不了过去的她，但那毕竟只是一个过去了。他的样子很专情，我只有等待时间来治好他的伤，再趁机下手。我整天想着怎样制造机会博得他的喜爱，我自己都觉得自己疯了。我真的想让他爱上我，因为我已爱上他。我想如果会不去原来的地方 ，也无所谓了，这里有宠我的人，有我爱的人，够了。为了他我愿意留在这里，不怕寂寞。他的思想，他的成就，他的抱负，他的嘻笑怒骂，他的一切一切都吸引着我。我无可救药地陷在对他的眷恋和依赖里，不能自拔，不愿自拔。
作人把妈妈接走小住几日，我没有人陪，百无聊赖之余，又拿出了大提琴。肚子里积蓄了那么多爱与愁，于是一古脑地在琴弦上倾泻而出：
你对我的爱总是忽隐忽现，
我猜不出到底你想什么。
你我之间只有一步那么远，
你却犹豫不愿踏向前。
难道你害怕失去幸福的感觉，
所以，
骗自己说你不喜欢。
我想我真的已经泥足深陷，
却总不甘心就这样毁灭。
你我之间似有千山万水远，
我怕不能走到你面前。
难道你会忍心把感情的沉重，
全部，
都让我一个人承担。
可知我已陷在爱里面，
渐渐已经忘记，
通往你的路上似乎
永远充满荆棘。
无奈我已陷在爱里面，
慢慢无力挣脱，
就只有任由我自己
一步一步深陷。
一曲歌罢才发现，不知不觉间已是泪流满面。被谁感动了？我不知道。忽然一个人影遮住了光线，我猛抬头，鲁迅站在我面前。他发现琴了！这回我要完蛋了。我忙擦了擦泪水，道：“我……对不起，我忘了烧饭了。”说完站起来就想溜。他及时抓住我的胳膊，我们俩人一个面对门，一个背向门，站了足足半分钟。他没有看我，我也没有看他，只是我的胳膊被他捏的好痛。终于，他低低的声音开口说道：“你要带给我多少惊喜呀？”我冷笑一声：“我又不是你真正想要的礼物，能带给你多少惊喜？你把我当作御赐的东西贡好就行了，大不了晨昏三叩首，早晚一炉香。何苦这么麻烦，得了。”
“别再和我斗气了。”他低声下气地说，“我们谈谈。”我转过头看着他，依旧冷笑着说：“你又不认识我，我又不是你爱的人。怎么谈，谈什么？”我终于出了这一口恶气，他太习惯于拒绝我了，也该让他知道失去和被拒绝的滋味了。他放下公文包，双手用力扳着我的肩膀，用来自他心灵的声音问：“你究竟是谁？”我迷失在他注视我的双眸中，但仍用最后一丝清醒，不失时机地煽情：“我是你的妻子。”
然后，我跑开了。
夜。
我于鲁迅对坐在灯下，他问：“下午的歌，是谁教你的？”
我抿嘴一笑：“福至心灵呀。”
他立即对我刮目相看。
我于是补充道：“其实，我从小就觉得追求爱情没有什么可耻的。我既然觉得你是个可以嫁的人，就嫁了。我爱你，就说了。难道只有那些缩首缩尾的姑娘才能称其为淑女吗？而且，我认为我也是值得溺爱地，你也应该爱我。”看到他由于我的大胆言语而变了脸色，我给他加上最后一根稻草：“爱上我是件很容易的事，要不要试试？”效果好的不得了，他直瞪着我，说不出话来。
我殷勤地为他倒上一杯酒，继续发表宏篇巨论：“封建婚姻固然有它不好的一面，但是父母也不会傻到用儿女一生的幸福去维护一段婚姻。当初我们结婚是因为父母看好我们会相配。我认为有经验的人比我们自己看得清。我有很多优点，看你是否注意了。别一天到晚拉长脸，觉得婆婆欠你一个好妻子。你们男人很幸运，可以纳妾，我们女人就惨了。那你我来说，你不理我，我就只好一个人；而你，可以有许广平……”见他脸色有异，我忙转换话题，“古有夫妻如你我的，人家叫相敬如宾。两口子隔几天一见，都穿最好的衣服，客客气气，喝杯茶都让半天。见完了，客气完了，丈夫就搂着小妾快活去了，而妻子还是冷冷清清地守着空屋子。这种见鬼的事还被当作光荣事迹被人传颂，成了争相效仿的楷模，真是他娘的。可悲的是，有些女人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命运拴在男人身上。男人喜欢腰细的，女人就有饿死的；男人喜欢小脚的，女人就把骨头缠断；男人喜欢贞贞烈烈的，女人就一辈子孤孤单单，或者干脆上吊自杀。太傻了！什么时候女人才能真正为自己活一回呀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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